回去后,王若离从柜子中取出澄心堂纸,摊平在桌上,她盯着白纸好半响,才拿起炭笔,按着脑中的记忆勾勒。美人尖、挺鼻梁、金色的长发,翡翠的眼睛,笑起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,身段苗条,玲珑有致。她丢下笔,径直走到连衣镜前。镜中的女孩单薄的身段,好像一阵风都能吹走。脸上的婴儿肥也只是增添她病态的脸色。王若离捏了捏脸上的肉,神情黯淡。
分离的日子终是来临,王若离没有看到传来旨意的公公,只有父亲的话语。后天。意味着只有两天的时间和大家告别。王若离没有多少需要告别的人,有些人能够从人际交往中不断获取能量,而有些人一直在损耗。
又不是以后不回来了,她不解地看着父亲忧郁的脸孔。“父亲,我明天打算先去简亲王府和抚远伯府,然后……”她想了想,说,“再给温景阁下个帖子,让他明天出来和我道茶楼聚一聚,其他……其他人没什么好见的了。”说到这里才有点悲哀,原来她到这里那么久能够勉强交上心的也那么几个人,能让她放在心里的也就那么几个人。
“好,早点去早点回来。”王首辅摸了摸她的头,笑容看得王若离有些发苦。
我又不是不回来了,她心想。
首先见的是温景阁,她们之间并没有多少话可以说,只是彼此都很享受和对方在一起时的宁静氛围,不过若是蔚抹云在,难免三个人只能笑笑嘻嘻的,虽然大部分时间温君都笑得开心,似乎觉得很逗,但王若离还是能看出来他并不喜欢这种喧闹。
“好久不见了。”温君推开包厢的门,笑得温文尔雅。
“是好久不见了。”王若离说。几月不见,温君和她离开时一般,一样的清隽秀致,一身青衣。那时,她总觉得最适合穿上那颜色的只有他,可如今却觉得温君是已被比下去了。“临行前来找你聚一聚,这一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。”
温君微笑:“别说得那么愁苦,你是进宫,不是上刑场,何况你是陛下的女官,日后我若是入仕,在朝堂上总会见面的。”
“见面了又如何,又说不了几句话。”她对他最后一句话比较在意,“你有意入仕了?”
“寒窗苦读多年不过一朝金榜题名,可是那些真的重要吗?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,自言自语般道,“每每我随祖母去上香,只觉得那青灯古佛比起书中黄金屋颜如玉更吸引我,而心烦意乱之时,只有佛经诫语都能让我心头安稳,好似我天生应该常伴于它们。”
王若离早就知道温君这想法,只是他那么直白地说出还是让她略微惊讶。“家里发生什么了?”王若离一直知道,温君对于官场上的规则是如何的嫌恶。
“呵呵,”温君叹气,“清官难断家务事,那些事我也不愿意多说了。还是说说你吧。”他垂下眼,端起茶杯,轻轻呼气吹开浮在上头的茶叶。“我也不多问你为何要进宫,进宫的又为何是你。我知道你的性格,但在宫中,也得小心谨慎。我家世代清贵,从不参与进权力游戏——在储君上我们不偏不倚,在皇帝下达的任务我们竭力完成——那是上位者间的游戏,不是我们能够与之共舞的。所以我们家族才能从太祖创国一直延续至今。”他的口气一如既往的温和,“陛下素来以公正严明、不徇私情。也许会有人评价他刻薄寡恩,可是——”
王若离打断他的话,“我知道,若不刻薄,无从施与刑法,若不寡恩,只怕君恩泛滥,滥施恩典,只会反误其身。”
孝文帝——那是嘉盛帝的皇祖父,若不是他优柔寡断,怎么会让白家独大,以至于整整三代君王都在白家的阴影里挣扎了。王若离心中对于红颜祸水这个词向来厌恶,不过是乱世桃花逐水流,男子的过错平白地由女子承担。但孝文帝的隆瑜皇后的确是一个红颜祸水,沉迷在女色之中,任由自己的皇后把弄朝权,操持权事,致使不少朝中忠心耿耿的大臣被放逐、被处死、被搁置……
而现在白家居然还在做美梦,他们的荣耀已经到达了巅峰,三个皇后、两个太后,是否想延续这个光荣?沈蕴……他绝不会忍受的。嘉盛帝雄才伟略,在羽翼未丰之时可以容忍白家的权倾朝野,而瑞光帝——嘉盛帝的父皇——也只能以温和手段压制,而太子所说不错的话,嘉盛帝已然忍无可忍。那白家真是蠢不可及,不靠后世子孙的才能,只依赖于姻亲,真是执迷不悟,还是说……他们觉得沈蕴是隔代遗传?
温君赞同道:“你说的不错,只是那些玩弄权术的人当局者迷,月盈则亏,水满则溢,世间万物自由他的一套准则。欲令其亡必令其狂。”他目光炯炯,注视着她,“此次一别,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好久不见,又要好久不见。”
王若离心中好笑,他自己才说会时常见面,现在竟又颠三倒四的了。
“只希望下次见面,你不要有丝毫的改变。”他目光澄净通透,像一泉高山上的清澈溪水,干净得令人在他目光注视下莫名羞愧。
“说那么多是劝我明哲保身啊?你的心意我都知道的,你放心好了。对于那些不相熟的,就算是死在我面前,我也懒得多看一眼。”她毫不在乎地说出口,转瞬又想到了桃花山庄的阳薪。
“天哪,”温君微笑,“我当初在书院里头见到的那个害羞的男孩哪里去了?”
王若离涨红了脸,“说好了不许提这件事的,以后如果可以的话,我还想进去继续读书呢。”她询问,“你是怎么解释我的?”
“你和蔚抹云形影不离,蔚抹云不去书院了,我向先生帮你请假,就说你担心蔚抹云病倒了,你的身体本就……不怎么好,而那些同窗们也就没质疑我的话。”
“多谢了啊。”她笑着拱手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陛下的圣旨只说感念于首辅大人为国为民,尽心竭力,而此次将他逐入牢内,都是因为那些宵小之臣混淆圣听,如今业已查明真相,将图谋不轨者绳之于法,而对于王首辅的赔偿——”
“将我召入宫内避开这风口,再次出宫的时候人们早已淡忘,只有身上兼有女官官位的王家二小姐。”
“对。”温君将茶水饮尽,“但愿能一切安好,再有机会秉烛夜谈。”
“那当然,一壶浊酒,一树桃花。”她许诺。
“你要告别的人不止我一个吧。”他站起身,抚了抚根本不存在褶皱。“话已经说完了,我该走了。”
他永远都是那么善解人意,别人还没想到的,还没开口的,他都知道,和他一起,永远那么舒服那么服帖。王若离怎么也不愿相信沈蕴对他的评价,也无法想象这样的温君如果哪天也继承了那‘缺陷’。
下一个她要找的人就是简亲王。王若离很喜欢那个和蔼可亲的胖老头,上次见面他还笑嘻嘻地教她骑马,要收她做干女儿。这进门就见到简亲王严肃地端坐在椅子上,王若离不太习惯他这样的表情,呐呐地说:“王爷。”
“回来多久了?”他挑眉。
“呃?”王若离奇怪地眨了眨眼,“两个月多了。”
“那么久了才想起我吗?”他冷哼,“如果不是要进宫,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敢见我了?”
“干嘛不敢啊?”她说,“我惹不高兴的是皇上,都说手足同心,王爷您是不是帮您弟弟出气呢?”
“出气?他才不用我帮他出气呢!哼,谁要是得罪他了……不过但凡有脑子的人就不会,谁会和皇帝为敌呢。小时候就还行,长大了就越来越不可爱了,就和你一样,小没良心的!”说着,边拿手捏她脸上婴儿肥的肉。
王若离呜呜地拍简亲王的手,简亲王的手背已布满了褶皱,老人斑星星点点地覆盖在上面,掌心老茧厚重,指关节粗大。大概行军打仗之人的手都是这样,沈蕴也是,只是他的手更好看,虽然粗糙,关节也略大,但就是给人一种……还是很好看的感觉。那是和京中那些公子哥们不沾春水般的手不一样的感觉。
好半天,简亲王才解气,放开手后气呼呼的说:“小没良心的!哼,你可真是了不得啊,整个朝堂可以说都被你搅乱了。”简亲王留着一把大胡子,剃的端端正正,围着他的方下巴。此刻他的下巴一耸一耸,似乎被逗得乐不可遏。“太有意思了,太有意思了!”
老不正经的,王若离斜眼。
在王若离以为他的胖肚子要笑爆的时候,他终于停了下来,剩下肚腩还在那里肚子颤抖不停。“哎呀你到了我才有一个说话的人啊,看我那些子子孙孙都不顺眼,也就你瞧着舒服一点!还有那个回来的太子,哼,那性格真是和皇帝一模一样,才几岁的人,冷得和冰雕出来的一样,严肃得和个老头子似得。”
王若离扑哧地笑起来,敢这么大声的说皇帝和太子坏话的,估计也只有简亲王了。心中又飞快地闪过疑问,简亲王是皇帝的哥哥,如果我向简亲王表达我不愿意进宫的话,有没有办法呢?还是算了,父亲那次听说简亲王想认自己做义女的那表情,假如真是简亲王的缘故她才不用进宫,那么孤傲的父亲肯定会受不了的。王若离顿时打消了念头。
“太子那是少年老成,现在已经能喜怒不形于色了了——”
“把开心和愤怒都清晰表达在脸上的人不可怕,最可怕的就是你说的喜怒不形于色的,这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脸,也不知道他的底线是什么,可能你已经不知不觉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了。”简亲王抿着唇,神情严厉,那一双眼睛此刻让王若离不由想起嘉盛帝,明明该是温柔的浅褐色,偏偏一对竖起的浓眉气势十足,加之眼神凌厉,注视人的视线仿佛一把锋利的刀,随时将人伤害到遍体鳞伤。
每个人都是关心我的。“我知道的,您放心好了啦!”她笑着去拉简亲王的手臂,他就这样拉着她去马场。“你上次走得太急了,没给你看,我这有到了一匹好马!”说到马,简亲王就滔滔不绝起来,什么都忘记在脑后了。那的确是一匹高大的战马,全身火红,眼睛清亮,长长的鬓毛犹如火焰。“这是西楚的沙马吧?”
“不是,这是西楚的沙马和北漠的矮种马混种的。”简亲王露出微笑,“你还记得当时我给你上的课吗?”
“记得!”王若离眼睛闪闪发光。“西楚的沙马脖颈细长优美,步伐轻盈迅捷,可是脚程太短,难以承负重物,只能做平日的驯马,而北漠的矮种马四肢粗壮,毛发多为褐色、棕色或是灰色,可以承重自身一倍重量的货物,耐力出色,只可惜受限于短小的四肢。”
“没错,我个人更倾向于沙马和石马的混种,石马可以说继承了沙马和矮种马的优点,只可惜天生胆小。如果运气好的话,那混种也许能够继承沙马的性子。”简亲王摇头。王若离当然知道他实在遗憾什么,因为石马是南离的马种。
“您也不必遗憾,不是现在太仆寺和苑马寺不是在致力于马匹的血统改进吗?”王若离安慰道。南离和北漠打战常常失败,也是因为南离马中的问题,未上战场已有退缩之意,纵使骑马高手,常胜将军,只怕也难以驾驭吧。
“我不喜欢那小子的模样和态度,不过他打的那几场战倒是让本王格外欣赏。”简亲王夸赞说,“颇有几分我当年的风范啊!”
王若离听了,捂着嘴笑起来,“王爷,哪有你像你这样自己夸自己的,也太不违心吧!”
简亲王吹鼻子瞪眼的。“你懂什么,本王的风范,你可别看我现在那么大的肚子,当年——”他也意识到在小辈面前这么吹嘘自己不是长辈行径,住了口,好半天又不甘心的说,“不相信你可以回去问你父亲!”
“好,好,我回去一定问。”王若离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“你父亲曾经来找过我,他那个家伙恩怨分明,最讨厌欠别人的人情债,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低下头颅,本王说他那膝盖简直是铁做的,可以退步却绝不低头,人不有傲气,但不可无傲骨,以他的才华能力,傲气傲骨都是他应有的,只是在冰冷的钢铁和通天的权势面前,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呢。”简亲王的话语很多,可只是在清晰地表达一个字,那就是“不。”
“本王无法答应他的请求,即便是尝试,尚未开始我就知道没有结果了。先皇广开言路,导致言官……”他冷哼一声,“先皇爱惜自己名誉,对言官们的处理谨慎小心,因此获得美誉而得人望,可是陛下,他认定的事情绝不容许任何更改,他会听取他人的意见,但最后的决定始终如一,”皇帝的哥哥露出笑容,“那个倔强的性子,真是让人深受体会的。”
而她的最后一站是抚远伯府邸。此时的蔚抹云已经在正厅等候她许久,见到她进来,忙站起来。“你怎么那么迟才来?都去了哪里了啊,等等要在这里的用餐吗?嗯,明天什么时候进去,怎么进去?”
一连串的问题,让王若离只看见他的嘴唇飞快地一张一合,她捂住耳朵摇头。“行了行了,你一个一个来好嘛?”她求饶道。
“哦,”蔚抹云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,“你都去哪里了,那么迟才来找我。”
“先去找了温君,然后是简亲王,最后一个就是你了。”
“啊,把我放在最后一个哦?”
眼见蔚抹云黑了脸,就要发火,王若离急忙安抚。
“把你放在最后才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呆在一起啊。”
“可我好担心你。”他忽然委屈地道,一双桃花眼浸满了湿润,像是掉进海里的黑珍珠,散发温润的光泽,谁也没有办法抵抗住这种目光吧。
他是蔚抹云,他说不出像温君那样的话,也无法像简亲王爷一样的权势,可是他的确关心着她,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。“你放心。”王若离郑重保证,“我会毫发无损地回来,当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桃花林畅饮。”
“别说那次了,你喝得烂醉,把你背回去的时候我差点被王首辅的冷眼给瞪死,如果说眼神可以化作利器,我已经变成一只刺猬了。”他翻白眼。
“行了你。”王若离无奈地说,“你太夸张了啦,何况我不是喝醉了,我是太累太困了好嘛!”
蔚抹云翘起嘴,双眼朝天。王若离比起两指朝他额头猛地敲去,“好啊你,居然三白眼看我!还想不想一起愉快地玩耍了?”
“你都要进宫了,哪里还能一起玩耍。”
“所以我就没用了?”她故意恶声恶气地说。
“没没没!”蔚抹云忙摆手,“我可没那么意思,我就是感慨一下罢了。”
王若离眨了眨眼,没接话。好半天,才听见蔚抹云的话语。“进宫之后,记得想我。”他的语气像极了受到伤害却倔强不肯诉苦的孩子。她想,这就是曾经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