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说到劳子同白娘子东去长安,从甘州出发,正在去凉州路上,便遇着金诚派的吕峰,又同山贼打了一仗,劳子不喜吕峰为人,不与金诚派同路,便先行走了,路上同白娘子说老和尚救治一事,白娘子只是不肯。
于是当夜劳子就在凉州住下。又劝了会白娘子,见没什么效果,自己又想不出甚么法子,就叹了叹气,回房睡觉。
刚躺下又觉得不妥:她如此貌美,在这人多的地方,保不定有贼人窥觑,现在又受重伤,万一我夜间睡得太死,她被人掳去了怎么办?而且她在甘州犯有命案,万一公差拘了她,那可怎生是好?
于是又起身去寻了个铃铛出来,再去敲白娘子的客房门,道:“娘子可是睡下了?”白娘子道:“进来罢。”劳子就进去,点了油灯,道:“我在你床头系个铃铛,有事你便摇一摇,我醒了立马过来。”白娘子就道:“亦好。”劳子就用长线把铃铛系在床沿上方一尺处,两头分别系在床头和床尾的竹子上,然后回去就寝。
所幸一夜无事,次日一早,两人吃了些热粥,又上路了。如此,一路上劳子时时为白娘子输真气,过了四日,到十月十七,劳子就看到了长安城墙,于是有些高兴,同白娘子道:“娘子,你这下有救啦。”
白娘子在马车里拍了几下木板,恼火道:“我说过不让老和尚救!你送我到长安城便走吧,我是死是活便不碍你事了。”
劳子无法可使,挠头道:“若他愿意医治你呢?”白娘子道:“除非他道歉。”劳子觉得好笑,道:“他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,为甚么要向你道歉?”
白娘子道:“总之就要他来求我才成!”劳子就叹了口气,不说话了。
长安城甚大,大慈恩寺在长安的东南边,劳子从金光门入城,又赶马走了两个时辰,天渐渐暗了,劳子就寻个客栈歇息,第二日便独自去大慈恩寺寻老和尚。
老和尚乃大慈恩寺藏主,主要掌管经书,法号“慧海”。劳子去到大慈恩寺时并未见到他,就问正在擦桌子的小僧侣:“慧海大师去哪了?”小和尚就道:“昨日圣人遣人来,说是要师叔今日去讲经,于是师叔一早就出去了,只怕晚间才能回得来。”劳子就道:“那我明日再来寻他。”
于是又回到客栈,这时看见四个官差坐在板凳上,劳子就不动声色地走进去,刚要上二楼,官差就走过来,搭住他肩膀道:“朋友。”劳子头也不回,道:“甚么事?”官差道:“你是谁?”劳子一抖肩膀,官差的手就滑下来,这时这名官差急忙抽剑出来,大喝道:“朋友可是在甘州杀了人?”劳子回过头,瞪着眼睛道:“那人作恶多端,你们不敢动手,我帮你们杀了,难道还要治我罪吗?”
其他三个官差早已围了过来,听到劳子这么说,其中一个叫道:“那自是由官府判断,不用你操心。你滥杀无辜,这便跟我们回去罢!”劳子就冷笑道:“但凭你们,只怕还不够看,请斐旻将军来还差不多!”四个官差听到他这么说,都被吓住了。其中一个年老的官差就道:“尊驾是谁?”劳子傲然道:“我便是劳子!”
那三个年纪小的官差就怒道:“操你娘的老子!敢自称老子,不想活了你!”言毕就有两只手伸过来,要捉劳子回去,这时那年老的官差急忙止住两只手,低喝道:“你们懂什么!‘中原双子,西域白娘子’难道你们都不晓得么?”一个官差就小声道:“自然晓得。难道他便是...”年老的官差低声道:“‘中原双子’便是飞虹子和劳子!”说完就对劳子拱手道:“郎君请了。适才是我们的不是,也许是我们捉错人了。”
劳子听到他这么说,觉得有些好笑,心道:适才我明明说了人是我杀的,你们却说捉错了人。于是摆了摆手,道:“下次你们认清楚些。”然后就上楼去。
四个官差看他走上去了,其中一个年轻的官差就对老官差说:“‘中原双子’很了不起么?”老官差就道:“何止厉害!”年轻官差道:“胡斐将军与之比,如何?”老官差瞪眼道:“你问那么多作甚!咱们惹不起他,随便找个倒霉鬼顶包就行了。”
白娘子已经醒来,见劳子进房间来,生气道:“你...你怎的抛下我自己走了?刚才我差点被捉走了!”劳子歉然道:“我去寻老和尚了,未见着他,听说是圣人招他去皇城里讲经了。”白娘子道:“你再也不必去寻他,我便把命交付在这里了,亦不用他来救。”
劳子亦很是烦躁,摆了摆手道:“那好罢。此地不可久留,我们立马走。”白娘子摇摇头,道:“我不走啦,左右我已是将死之人,便是死在京都,亦不枉此生了。你扶我起来,我想去行街。”劳子于是扶她起来,又陪她去走街。
过了两天,白娘子便走不动了,劳子输真气给她,亦没甚么效果,前两日请的郎中来,都说伤入骨髓,让劳子准备后事。劳子坐在床沿看得不忍心,同白娘子道:“我去寻老和尚来,我想,他总该不会见死不救的。”白娘子拉住他,道:“你...你别走,我害怕。”劳子拉住她的手道:“你放心,我一定要寻老和尚来,一定要让救你。”白娘子含着泪道:“你一去一回,至少需要七八个时辰,待你回来时,我早已死僵啦。”
劳子左右为难,想了想,就同白娘子道:“那我叫人去请老和尚来。”于是就写了张纸条,拿出去出去同店小二道:“这里有五两白银,劳烦你去大慈恩寺,寻慧海大师,把这张纸条交给他。如若有人阻挠,就说是要紧事,紧急求见。慧海大师看了纸条会让你带领回来,你要等着他。如若慧海大师不在寺中,你便去寻他,若是他在皇宫里,你便等他回来,务必要带他回来。记清楚了么?”店小二点点头,劳子就道:“那你去罢。”店小二就欢欢喜喜地去了。
劳子又回转房里,同白娘子道:“你挺一下,我已叫人去请老和尚了,过不多时他便来了。”白娘子拉住他的衣襟,道:“假如我望天了,你能不能把我葬于雪山深处?”劳子道:“是哪座雪山?”
白娘子咳了两声,道:“吐蕃西南,有一片山,名唤雪之故乡,山的另一边住有雪神,千百年来都没人能过得去,因为雪神住在那边,因此山上的雪终年不化,人们都愿意死后葬在那里。我便想葬在那雪山深处。”劳子有些为难,道:“吐蕃甚远,并且出入国境需要办公文,甚是繁琐...”白娘子听到这里,心知他要拒绝,急忙道:“我生时杀了那么多人,这番客死他乡,死后还不能魂归故里,只怕永世亦不能投胎...”说到凄惨处,声音都哽咽了,泪珠滚了下来。
劳子只得道:“那好!我答应你,你快别哭啦。况且你未必会死,我已叫人去寻老和尚了,我想,他医术那么高超,一定能救你的。”此时白娘子反倒不说甚么了;至于老和尚到底愿不愿意医治她,劳子却不愿意多想了。
到了晚饭的时候,白娘子就不行了,她同劳子道:“劳大哥,我是不行啦。记得日间你答应我的事么?你可莫忘了。”劳子拉住她的手,道:“你且宽心,我一言九鼎,即使没有公文,胡斐守住栈道,我也一定要送你的灵柩回去。”
白娘子点点头,道:“我就要望天了,你先出去,等会再进来。”劳子点点头,就出去了。
这时白娘子意识渐渐模糊,仿佛看见了师父,听到她说:“徒儿,你此番出山,只切记两点,为人要狠辣,不能相信汉人。你下山吧。”又似乎看见从未见过的爹娘,听到他们说:“孩儿,你别怪爹娘,爹娘只是农民,你刚出生便满头白毛,那是雪神的孩子。”又似乎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我给你下止痛药,你一觉醒来就好了。”然后就没知觉了。
这时劳子推门冲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携着药匣子的老人,劳子急忙让步,对老人道:“就是这了!老先生请。”老人急忙上前号脉,随后探同劳子道:“她脉搏太微弱,随时要死。郎君若信得过我,我现在便给她开膛破肚,治她的内脏。”劳子道:“请请请!”
老人就边取出药匣子里的东西,边说:“郎君取支大蜡烛,一盆滚烫的开水,还有一些干净的布条和丝巾过来。”劳子就立马跑去寻找,过不多时就拿回了一支蜡烛,一些布条和丝巾。
老人烦恼道:“重要的是滚水!”劳子“啊”了一声,立马又去寻滚水。老人就把蜡烛点着。
不一会儿劳子就从厨房寻来了一盆滚水,老人命他放下,就让他出去,并且嘱咐他:“没我的吩咐,莫要进来;别让周围有杂声。”劳子答应了。
劳子出得房间来,就坐在门栏处等。这时天已黑了,店小二上楼来,突然见到有人坐在台阶上,吃了一惊:“阿郎!你坐在这里作甚么?那位娘子如何了?”劳子就道:“我请了位高人来,也许能救她。”店小二把手掌竖在胸前说:“佛祖保佑!”然后就去干活了。
劳子等了一会儿,老人又出来,叫他寻个支架来,少时他出来问劳子要,劳子答应了。过了一个时辰,老人才出来,同劳子道:“这位娘子能不能活过来,全看捱不捱得过今夜。现在被褥都是血水,我们进去,把她架起来,给她换一床被褥。”劳子答应着,就走进去了。
换好了被褥,又把白娘子移回床上,老人就道:“上半夜你在这里照看伊,有事就来叫我。到四更时我过来替换你。”于是去劳子的房间里睡觉。
劳子候到四更过半,老人依旧没来,劳子就心想:老先生也许还没醒。此时劳子已是倦极了,又欲叫醒老人,又觉得不合礼貌。正胡乱想着,就见到一个黑影印在窗口上,随后门轻轻开了,那老人在门外勾着手指,叫劳子出门去。劳子趁着月光,只辨别出这人是老先生,却没看清他的手势,就上前一步,问道:“甚么?”老人做了个噤声手势,悄声道:“别那么大声,你出来!”劳子出门去,轻轻掩上门,同老人在门口讲话。
只听老人道:“你可习有武艺?”劳子道:“练过些。”老人道:“我看你也像练过的人。现在天时不好,月亮正压下来,潮水翻涌,病人最易在此时生事。你如练有内功,便输些真气给这位娘子,好令她扛过这一二个时辰。到了发晓,她便甚么事都没有了。”
于是两人又重回房间里去,由劳子给白娘子输真气。少时,劳子收了功,老人就叫他回去补觉,劳子推搪了一下,就回房间去了。
这时劳子躺在床上,心中想着这几日的事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到纸窗被外面的阳光照得亮白,劳子就醒来,心中记挂白娘子,未来得及洗漱就跑过去看她。
进房间里就见到老人转脸看他,眼睛通红,劳子首先吃了一惊,问他:“怎么样?”老人摇摇头,劳子更是吃惊:“她死了么?”老人急忙摆手,指着自己喉咙,嘶哑着道:“昨夜睡眠不足,肝火冒上来了。这位娘子没事了,修养一两月预计就能下地了。”
劳子就去探白娘子的脉搏,发觉已几乎与常人无异,才松了口气,道:“那便多谢老先生了。我去洗脸,一下就回来。”老人就点点头。劳子于是下楼去,这时又瞧见昨夜那店小二,正坐在柜台一边,和柜台里的掌柜聊天,刚要招呼他打两盆洗脸水来,就见他站起来,对劳子道:“呵!阿郎,那位娘子好了没有?”劳子点头道:“老先生说修养一两个月便无碍了。”店小二于是高兴起来,拍着手掌笑道:“定是昨夜我求了一声佛祖,于是佛祖开恩,叫阎罗王赦免了娘子!”劳子亦笑了笑,拍着他的肩膀道:“得啦!这都谢谢你。现在你首先打两盆洗脸水来,我和老先生还未洗脸呢!”店小二于是答应着,走了;劳子就重新回到白娘子的房间去。
老人见劳子那么快回来,嘶哑着声音道:“洗完脸了么?”劳子道:“还没有,刚才见到店小二,我吩咐他打两盆水上来了。”又让老人回自己房间补觉。
少时,店小二提了一桶温水上楼来,分作两盆,劳子自己用一盆,另一盆给老人洗脸。刚洗完脸,擦干面上的水珠,就听到有人敲门,劳子开门一看,原来是昨日派去勾慧海大师来救白娘子的店小二赶回来了,喘着气道:“阿,阿郎,你快去!”这时劳子探头出去观望,未见到慧海大师,奇道:“去哪里?慧海大师怎么没来?你进来细细说,不要焦急。”于是请店小二进房间。
这时店小二已坐了下来,自己倒了杯茶,又觉得头晕目眩,遂又站起来,喘了几口气,道:“昨日阿郎不是叫我去大慈恩寺,寻慧海大师么?我昨日去了,见着慧海大师,给了信物他看,我们就急忙回来,这时已经是黄昏,我们赶了一二个时辰,到了大业一带,天黑完了,我们才寻了个客栈住下来。”劳子不常来长安,不知道大业是在哪里。这时又听店小二说:“到鸡鸣的时候,忽然有几个人闯进店里来,把慧海大师架走了;当时我住在隔壁,依稀听闻他们是穆府上的人。”
劳子就问:“穆府?是哪位姓穆大官?”店小二道:“京都有两位官姓穆的,一位是五行木的木,是长安县令,属正五品;还有一位是父居左为昭,子居右为穆的穆,这位可了不得,乃是辅国大将军,属正二品...”劳子见他絮絮叨叨的,就不耐烦地道:“你捡重点的说。”店小二道:“是,是,是!木县令是好人,不会做这等事;只是那辅国大将军,仗着会功夫,养着些武夫,时常在外面横行。”劳子就道:“那穆府在哪?你同我去一趟罢。”
于是劳子又去叫另一个店小二,给了二两银子,让他照看白娘子。正要去备马,店小二拉住他,道:“长安城许多地方不能随意骑马。好在穆府位于兴化,此去并不远,咱们便走路去吧。”于是劳子提了剑,跟着店小二走了。
到了穆府,劳子就同守门的道:“我姓劳,字才贵,我要见你们家阿郎。”守门的道了句稍等,就进去通报了。少时他又出来,道:“我家阿郎请你进去。”又瞧着劳子的剑,道:“不许带兵器。”劳子就把剑交给店小二,道:“你拿着剑,在附近等着我。”店小二答应着,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