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说到金长风设计擒了波窝侠,又命人去林府救了白娘子,而白娘子突然反目,砍伤何振而逃。
却说曹升下药毒晕了白娘子,大笑道:“稚子无知!”遂提剑欲砍,突听一声暴喝:“呔!老龟安敢?”就如晴空响了一声雷,惊得曹升把剑丢在一旁,像老鼠般遛到了后堂,来人急忙追上去,转入后堂,却不见了人影,兀自骂咧咧不已:“怪哉!竟在我飞天猫眼下遛了。着我寻着这老贼,定要戳他两三剑方解恨!”原来来人正是飞天猫邓仁,同行还有花枪郭云,正看见白娘子嘴唇紫黑,面布黑云,急忙道:“闲话莫说,小娘子中了毒,快拖她寻郎中。”飞天猫急忙抱了白娘子,出厅堂一跃过了墙,径找郎中去。林府奴仆只在院中张望,不敢近前来。
幸而白娘子刚中毒不久,未及心肺,郎中放其平躺在床上,用银针扎手指头放了些毒血,又令其服了几副药,白娘子面色就渐渐红润了。飞天猫道:“想不到那老贼如此奸滑,两番令白娘子中计,还差点害死她。”花枪郭云道:“这老贼奸计百出,久必为患,不如除去。”遂提剑出门,飞天猫拦住道:“不必去了,他一定跑路了。”郭云又道:“我去问问波窝侠的儿子。”飞天猫道:“不要打草惊蛇。只待遇上那老儿,我们立时拿下。”郭云道:“却不知他是谁?”飞天猫道:“那老儿我瞧着眼熟,估摸着以前见过,许是中原的商人。寻人问问便知。”遂问于郎中,郎中道:“他乃是十几年前来的镇上,波窝侠唤其为‘军师’,具体是何人、姓甚名谁我也不知道,不过他的确是汉人。”飞天猫把话译了,郭云就道:“好!这就不难办了,他既是中原人,金诚商行一定能查清楚。”于是借了郎中的担架,把白娘子架上去,两人抬着白娘子,又回客栈了。
金长风等了半日,不见两人折返,心中有些焦急,正欲令店小二去林府看看,两人就回来了,先把白娘子送还房间,然后把发生的事说了,最后飞天猫气道:“这老贼老奸巨滑,若落入我手,立马就杀死他。”金长风沉吟不语,半响,道:“我大概已知道他是谁,然年岁有些远,不敢肯定。倘若他不与我们为难,那就不必去寻他;不然,新仇旧恨一起算。”飞天猫奇道:“怎么?掌门与他有旧仇么?”金长风摆摆手,道:“此事先不提。此人计谋深沉,狡猾无比,我不是他对手,趁早别呆这里,明日就走!”郭云一呆,道:“那么急促么?我不信那老儿能打得赢我!”金长风规谏道:“俗话说‘武不胜智,智不胜天’,若比拳脚,自然以郭大哥为强;然老贼非侠客正道,奸计百出,纵使以先父神功,未必便能胜过老贼。”郭云只是哼哼两声,兀自不服气,又不敢顶撞掌门,只得回房间生闷气了。
这时双龙戏珠听闻人声,醒了过来,道:“掌门无事罢?”金长风听说,急忙走到床边,坐住拉着他手道:“我无事,我们都无事,只你受了伤。现在感觉如何?”双龙戏珠道:“倒无大碍,白娘子存心饶我性命。倒也奇怪,早年白娘子不仁不义,与人争端,常常将人杀戮或致残,不伤不残者甚少,如今怎么饶我性命?”金长风笑道:“传言未必都真。其实这事不怪白娘子,波窝侠家里有一位老贼,使了反间计,才令我们自己火并起来。现在他诡计被拆穿了,白娘子又信我们了。你若伤势不重,我们明日趁早上路。”双龙戏珠愕然道:“那么急促么?”金长风瞒着他道:“我想早点了结此事。”双龙戏珠点点头道:“也好,在此水土不服,不如早日归去。掌门放心,我无碍,明日只管赶路。”金长风遂安排了晚饭。一夜无事。
吐蕃天明得晚,接近巳时才发晓,金长风一行人吃了早食,由飞天猫请了架马车,又让车夫套了马车,到午时方上路。当下双龙戏珠坐马车,金长风、飞天猫和郭云则骑马,金长风因见白娘子性情古怪,又有些不愿人知的隐秘的心思,所以不愿再请其相助,自以为有法能寻得余青。此时日头正上,影子不过数寸,几人都觉得有些热,遂脱了棉衣,款款而行。路边的花又与南国不同,有的像穿着红衣素裙的小娘子,有的像紫色的铃铛,有的又通红形似剑麻,美艳不可方物。金长风看着这野外的娇花骨朵,却仿佛看到了某人的笑靥。走不久,到一处湖边,金长风取水喝,又看到水中倒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。穿过树林,听见鸟儿窃语,似乎又听闻了那悦耳的人言,走出树林,那声音渐渐远了,突然觉得怅然若失,精神消沉,仿佛比座下的马还要累,竟无力得像要坠马。
当夜金长风一行人找到村子住了,次日早晨,金长风却病了。那处又不挨城镇,村里也没有郎中,飞天猫虽略懂医理,却看不出金长风甚么病,只得按着受风寒的药方抓药。药又难寻,飞天猫日中出门去采药,傍晚才回来,煎药给金长风喝了,不见起色。隔日病情更重,飞天猫无可奈何,询问于村民,村民说:“北边两里,有棵大树,树中有洞,洞内有一蛊婆,知天文地理,能通鬼神。”飞天猫于是走出村去,望北一看,果然见一棵大树,走了二里,到了近前,见这株大树能七八人合抱,树根冒出地面,底部有一洞,高八尺,宽一丈,飞天猫对着里面叫道:“有人没有?”里面传来老妪的声音:“进来罢。”飞天猫走进去,里面黑洞洞无一丝亮光,老妪道:“走十步而止。”飞天猫走了十步,老妪道:“好,我知你目的。我有三不答。便是不答天道,不答人道,不答帝王之道。你是外乡人,再多一不答,便是威胁村民之题不答。”飞天猫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遂说了金长风的病,蛊婆又问了许多细节,然后道:“这人发了情蛊了。”飞天猫吃了一惊,道:“怎么我竟不知道?”蛊婆笑道:“情蛊每人都有,兴于心,止于心。情思缠绕时,蛊虫蠢动;心如止水时,蛊虫睡眠。”飞天猫不明所以,追问道:“那该如何解救?”蛊婆笑而不语,飞天猫再问,蛊婆道:“请送客。”飞天猫就觉袖子被人望后拉了,飞天猫拱拱手,转身退去。出洞来,才看清原来拉他衣袖的是一只大狐狸。飞天猫遂对大狐狸拱拱手,径回村子了。
回到村里,飞天猫把这事与双龙戏珠和花枪郭云一说,郭云立时跳起来,叫道:“这一定是白娘子干的好事!我们三番两次救她,她不念旧情,凡对掌门下蛊!好,我要回身去斗斗他。”言毕,就去寻出他的那杆红缨枪,飞天猫急忙阻拦,郭云只是不听。这时双龙戏珠由床上跳起来,大喝道:“我同你前去!”取了双剑,两人就冲出门来,跨上马鞍。飞天猫哪里拦得住?急忙去寻金长风,待金长风拖着病体出门看时,双龙戏珠和花枪郭云早已扬尘而去。金长风急道: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飞天猫道:“我去追。”金长风急忙道:“速去!”飞天猫遂跑去解马,策马扬鞭追去。金长风直望着飞天猫的身影不见了,才又回屋子躺在床上。
且说飞天猫去追那两人,其时已是下午,本来三匹马脚力差不多,但是何振和郭云不急赶马,飞天猫快马加鞭,不一个时辰就赶上了,飞天猫把马横在那两匹马之前,道:“两位兄弟且听我说。”何振道:“说甚么?你要帮忙便一起来,劝阻就不必了!”飞天猫又苦劝一番,两人均不听。飞天猫想了一阵,道:“好,你们去便去,我要回去照顾掌门了。”遂勒马回头,从何振和郭云中间穿过,两人发了会怔,飞天猫渐渐走远了,郭云才道:“走罢!有飞天猫照顾掌门,毋需担心。”两人就又骈马而行。
且说白娘子中毒晕厥,人事不知,被郎中放血流毒,又服以药汤,到了夜间却醒了,辗转反侧睡不着,遂起身出屋,仰头看见月牙高挂在星空,点点星光,虽未如夏日之多,然规律可寻,越是近夏,星辰越多。东边有一颗巨星,正在冉冉发光,却突然化作了星眸,周旁星辰连成一张大脸,巨星旁一颗星星又突然闪亮起来,亦化作了一只大眼;这时只四更时分,月亮不过刚升起不久,正好在两只大眼下面,又化作微笑的双唇,那两只星眸则凝视着白娘子。白娘子瞧着如痴如醉,不觉天际发晓了,星辰渐渐暗淡了,才回房补觉。一觉到了黄昏时分,因此连金长风走了竟不知。白娘子醒了后,就去寻金长风,却见房间空空如也,早已人去楼空了,不禁一呆,遂问店小二:“那几个中原来的男子去哪了?”店小二道:“今早那年轻的阿郎叫那拿枪的男子寻了马车,马车本没装好,于是又等马夫套了车,日中就走了。”白娘子心想:本来不知他们要做甚,但又有恩与我,关系尴尬,有事求我不能不答应,现在走了倒好,我可立马上敦煌去斗飞虹子。遂吩咐店小二:“今夜五更你帮我备好马,我明日一早即走。”又掏出银子,道:“这是房钱。”店小二摆手道:“用不着,今天那中原阿郎已给娘子垫了。”白娘子瞪眼道:“你便拿着!”店小二翻翻眼,心说:这漂亮娘子也不好惹。遂接过银子,白娘子又放柔神色,道:“就当是劳烦你起早备马赍与你的。”于是又回了房间。店小二自烧了饭菜送来。
第二天,天际昏暗,月色不明,太阳未露,白娘子就上了马,望东边去了。她向来听说镇龙侠很了不得,但因为极少去东边,所以素未谋面,今次却要顺路去斗他一斗,看看他与自己的武艺比较如何?然后就北上,到陇右斗飞虹子,以报去年重伤之仇,如果还不死,就浪迹江湖,访名师,斗侠客,成为比金堡还要厉害的女侠。心虽拼命这么想,却不禁落泪,内心深处却又恨不得与飞虹子两败俱伤,再有个人来救自己,或是被人杀死,看看有没有人在伤心?看看有没有人会流泪?因此拼命催马,恨不得立时到镇龙侠面前,拼个你死我活。
郭云和何振回到波窝,却见白娘子的房间空了,两人不懂吐蕃语,郭云扭扭捏捏地扮作女人,何振则做着骑马的姿势,口中“架架架”地喊,指手画脚地问店小二,店小二看了半天才看明白,指指东边,两人遂又赶着***去了。白娘子一直向东去,两人一直在后追,沿路见到中原来的商队,就问:有没有看见一位素裙的娘子骑马经过?商队就指着东边,说:“是不是拿着剑的白发娘子?她去东边啦!只怕早你们两三日的路程呢!”两人道了谢,就继续望东追去,不觉就到了积石山,两人商计道:“恐怕白娘子是上了积石山,镇龙将军与我们有仇,又不知镇龙将军与白娘子是甚么交情,若贸然上前,恐怕被害。且捉了个喽啰问问。”
白娘子来到积石山,喽啰看其手里抓着宝剑,就上前来来打问讯,不及开口就被白娘子踢开,其他喽啰围上来,被白娘子几下杀散了。早有喽啰跑上山寨禀报镇龙侠,镇龙侠怒道:“好哇!世人皆说白娘子师徒称霸吐蕃,把我名头全压下了,我还没找她,她却来挑衅了!”遂提着一把青龙偃月刀,奔下山来,白娘子已杀到山腰,镇龙侠喝道:“吾乃积石山镇龙将军,你是白娘子不是?”白娘子娇喝道:“我便是白娘子!看剑!”在下面挺剑望上刺,镇龙侠退了两步,抖开大刀,运气一劈,白娘子不敢撄其锋,侧着身子避开了,只见那青龙偃月刀砸在山石上,“并”地一声,火花飞溅,尘粉扬天,可见镇龙侠膂力惊人,非浪得虚名之辈。
白娘子飞身欺进,对镇龙侠一剑刺去,镇龙侠托起大刀拨掉来剑,白娘子转到一旁,又一剑刺来,镇龙侠又用刀柄拨掉,顺势抬刀头,白娘子只得又躲开,但绝不远离镇龙侠,只仗着兵刃短来近身战。愈斗镇龙侠愈惊:此女年纪轻轻便如此了得,再过十几二十年,谁能制她?斗了五十回合,不分胜负,镇龙侠胸前卖个破绽,引白娘子攻来。果然白娘子挺剑来刺,镇龙侠侧身避开,左手去抓白娘子拿剑的右手,没料到白娘子突然弃剑,反手抓住镇龙侠的手,镇龙侠一愣间,已被白娘子快如闪电地封了穴了。虾兵蟹将在旁叫道:“快放了将军!”然投鼠忌器,却也不敢近前来。
白娘子对镇龙侠道:“我来次,不过是想斗你一斗,看看你究竟有甚么本事。现在已知道,你不过年轻力壮,倘波窝侠年轻廿几三十载,你必打不过他。”言毕挥挥衣袖,驱散众人,却待要走,突然想起了甚么,俏脸红了一阵,又扭头对镇龙侠道:“你……你曾派人来寻我?”却见镇龙侠在痴痴地望着她,白娘子脸色又一红,跺了下秀足,径下山去了。自有喽啰会解穴手法的,解了镇龙侠的穴。
双龙戏珠捉了个喽啰,正好会汉语,郭云就问他:“白娘子有没有上你们的山头?”喽啰道:“前两日来了,杀上山腰,将军迎了下来,跟她在半山腰杀了一阵,因不敌白娘子,被点了穴,然后白娘子就下山了,马是望北边去了。”双龙戏珠听罢,还欲再追,郭云劝他道:“天宽地广,不知白娘子究竟要去哪?掌门还要寻余青,怕起争端,还是先寻回掌门再安排。”何振才愤愤地勒马。于是两人又望来路走回。
到了波窝城,两人见到一个背影极为熟悉,急忙细看,原来是飞天猫。两人急忙上前叫住他,飞天猫笑道:“我们等你们两日啦!怎么样?在白娘子手底下吃了亏没有?”何振道:“哪能?我们追上她,拼杀了一阵,她被我们打伤,骑上马跑了。她那匹马高大威猛,我们追之不上。”飞天猫忍住笑,道:“好!等会你们拿这话跟余青说罢!”两人瞪着眼,何振道:“说便说,廿几年不见,我倒要看看这小娘子如今有几大的能耐?”郭云道:“怎么?你们碰上余青了?”飞天猫道:“没错。”于是两人拢上来,牵着马与飞天猫并肩走着。只听飞天猫说:“我们在村里等了你们两日,突然在西边来了一个堂客。我便在门口张望,与余青也有二十年没见,已不认得,她却看了我两眼,叫了声邓大哥。那时我愣了一下,她就下马来拍我肩膀,叙了些话,我才知道原来她是余青。她说,她今次出来乃是因为白娘子出走去斗飞虹子,她不放心,又说:‘飞虹子受过峨嵋派的真传,我徒儿必败于其手。’然后我就说,小妹你不用担心,我看白娘子武功高强,前几日我们遇上她,因一些误会斗了起来,我与双龙戏珠何振、花枪郭云三人一起,尚且不敌,想那飞虹子,哪里能有如此高强的武艺?”郭云点头道:“不错。我郭云成名之后,佩服之人极少,白娘子算一个。”说时,三人不觉又回到了那间客栈,飞天猫道:“我们还是住在这里。”遂先一步进去了。